如果我足够长寿，像我已近九十岁的祖父；
那么我的现在，应该正是青春。
啊，还有五十多年的岁月，足够我
——活着；
——爱着；
——平静而疯狂地写诗。

到我闭眼之时，我写下的这些青草一样的诗，天啊，
如果把它们铺开，
将会把整个地球覆没。
其实，
这样想想（狂想？）
哪怕明天就死去，
也足以让人欢喜。（惟愿，我能少制作些类似的垃圾。）

322、这是令我畏惧的生活

远离人群。又渴望回到人群中去。
溶入；又厌倦。当呼吸裹挟着呼吸，
当手臂缠绕着手臂。
我只想快快逃离。

这令我永远无法适从的生活。
这令我一再失语的人群。
除了封闭自己，还能逃往哪里？
哪里才是我身与心最后的安居？

323、承认自己是一个弱者

还能反驳什么呢？除了虚妄的傲慢，
我什么都不拥有。时而，
是强者的心；时而，是弱者的魂。
厌倦于反抗。厌倦于挣扎。

一桌反复推倒又立起的牌。一桌茶水
的污渍。几张看不清的面孔。
坐在圆桌之外，那些声音把我吞没。
我却表达不出自己的拒绝。

324、矛盾

只有我独处的时光才是自由的。
只有那时的我才是完整的。
只有远离了这人群，我才会不厌倦人，
我才会想念，并在想念中
——爱他们。

325、物的世界；而非，人的世界

台灯。书籍。日记和笔。几枚河边捡回的
石子。花瓶，瓶中的干花，羽毛，
无色无味。香烟，火柴，烟灰罐。
一张地图。一个地球仪。和我呼吸在一起。

这是我的世界。敞开；却没有人可以进入。
如果我走出，将看见更多的物。
如果我不走出，更多的物也会自主走来
——把我围拢。虚实相间；

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点。当我在它们中，
我才会立体。可触——
而在人群，我只是一个影子。为什么是人
那走近我的人，会让我感觉到拘束？

326、

当我说话，用的是指语。
（嘴唇的存在，更多是为了吸烟。）
“你低沉，忧郁，磁质的声音，
多么适宜于朗诵。”

（电话的另一端。）
这真是一个嘲讽。
生活啊，面对你，除了转身；或注目，
——我紧闭的唇久已不会发声。

327、

这是我最后渴望抵达的境界：
“从一座高山的巅顶下到人间。”
有我回归于无我。我，又无处不在。
从神的圣洁返回人的平常，
与平和。消泯所有的间隔。

向上步履艰难。向下步履维艰；
且更，无语漫长——

2007-2-16

328、

娱乐的人群退去。空间复归于静寂。
闭目，看见我内心的空阔图景；
睁眼，是暗中摆满的琐碎之物。

多么不真实。又是多么真实。
在这夜的初始；在这夜的结束。
我不能说出的，都已说出。

329、

以“缺席”而“存在”。以“不在场”
而“在场”。如何理解，其实不过是
一个问题。“我”，同时
也是“你”。

那频频举起的杯。不是酒，不是水，
不是空气。“是水，是酒；也是空气。”
我端起又放下的，
——只是自己。

这舌尖苦涩的滋味，同时也甜腻。
在这本该浑睡的时辰，万物圆满的时辰，
谁人的努力
会不徒劳？

330、大雾横锁……

而星辰暗淡。旷野一片漆黑。
那些还走在路上的，有谁知自己该走向哪儿去。
远方灯火迷蒙成海蜃；
谁还活着？
谁，
只是
路上
奔走的亡魂？

——急于赶回家去？而家，
——家在哪里？

啊，那离开了童年故乡的人，再也无家可回。
除了大地母亲，我们
再也不能扑进尘世母亲的怀里；
幸福着，
微笑
又
一再
哭泣……

2007-2-17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