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州忆事(九)——二月祭》
作者:红光学生 文章推荐:窗外青山
一天,我正坐在床上胡思乱想,小刘气喘吁吁的跑了来,把我拖了起来。
“快,快,顾蒙蒙有消息了”
“在哪儿?”
“在罗回,跟我来。”
罗回是我们边上的一个村寨,我跟着小刘跌跌撞撞的冲进一圈围墙,呆住了。
这是一片新开辟的陵园,里面静静的排着200多座新坟。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霎时间,我好像停止了心跳。
小刘径直把我带到了一座坟前,蹲了下来。
墓碑上“顾蒙蒙烈士之墓”,几个红漆字刺入眼中。
直到现在,我都回忆不起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什么。一片空白,像是一切都停滞了,思维、血液都凝固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一切持续了多长时间,又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漂浮着,颤抖着,围着我旋转起来。蒙蒙向我走来了,但看不清她的脸,想不起她的模样,她飘到了我对面,还是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灵魂出窍,时光倒流,又回到那个晚上,她还是一身戎装,手枪水壶挎包腰带。没戴帽子,两个小辫儿,已经没有那种英气,面目逐渐清楚了。她第一次没有用嘴说话,而是用眼睛,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是哀怨和疲惫。她不再说那些英雄,不再提别人了,她的眼睛好象说:我累了,能让我,在你的肩头靠一靠吗?能扶我一把么?
恍惚间,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恍惚中,我还是不敢碰她。她好像感觉到了,好像她说了:“他不在,这里,你是男子汉……我累了”
战争应当是男人的事,我在后方,她却去了。她是别人的女友,将来要做妻子,母亲。她是一个战士,军人,她必须上战场。但她还是一个女孩子,那一夜她就要进入战火硝烟。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如果知道,我如果知道,会怎么样?肯定,我会替她去的,谁要阻挠,我会和他拼命。那么她会同意我替她去吗?不会,那么我们又要吵架。我脑子突然冒出了《岸》中的一句:“战壕里没有爱情”,没有爱情,有什么?蒙蒙,我们吵到最后,到分手也没搞清楚。但是,搞不搞清楚,还有意义吗?她说过,“我要出什么事,除非你们男子汉都死光了”,我还活着,她呢?她死了,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去过救护所,去过收容站,不敢看那一幕幕的惨景,就是那一副副担架,全都被血染成黑紫色,一层干了,又覆盖一层……蒙蒙是什么样?我不敢想。
“她们部队的人说,她坐的汽车被炮弹直接打中,人都找不到了,坟里埋的是衣服。”小刘喃喃的说。
依然在恍惚间,我坐在飞驰的汽车上,硝烟滚滚,枪声呼啸,炮声隆隆,一个救护所,又是一个救护所,烈士的遗体准备装车。车却停不下来,一直向前开。突然,一颗炮弹,看着它飞过来,追着汽车,炸开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被炸不见了。蒙蒙呢?蒙蒙不在车上?你在哪里?你快来收容我呀!
战争,你不能说它没有必要,但它会吃人。我所受的全部教育,战争分正义和非正义,正义战胜非正义,推动历史前进,某种意义上,鲜血是历史前进的润滑剂。直到现在,这些观点我都同意。我可以举出一连串的例子来证明,南京大屠杀,飞机轰炸鸭绿江,国家利益民族利益受到伤害时,战争避免不了,同时死人也避免不了,战争有它的历史意义。但是战火平息后盘点得失,已经不是具体的生命,而是冷酷的数字。我坚信打仗就要死人,军人不能怕死,但是当具体的生命要被战争吞噬的时候,谁的血来作润滑剂?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战争的不可避免和战争的残酷,这是两个系列的问题。父亲打了一辈子仗,我的身上流着老军人的血,我不会一般的反对战争,但我无法接受蒙蒙的现实,我恨自己,死的应该是我,而不应该是她。但是,为什么呢?我找不到逻辑,找不到理由,找不到责任,这使我更感到耻辱和羞愧,恨不得一头撞死。男子汉真该死绝!包括她的男友......
对呀,他的男友呢?哪去了?混帐东西,他如果在这儿……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脑子恢复思维,就这样跳跃着。
小刘说:“你对不起她,那天晚上,她是上前线,马上去死的,你什么都没有给她,她是哭着走的,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什么注意安全的狗屁话,我都会说,我在门口听着呢。”
“我能给她什么呢”
“你是男人,你装傻。”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我简直是鬼使神差。
“呸!你还酸个什么东西,你知道人家想什么?”小刘跳起来了,把我推个跟头,他已泪流满面了。
“你在玷污她,不许你这样说!你还是个兵吗?你还知道纪律吗?”我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抬起头叫道。
“你还是个人吗?”小刘指着我:“你他妈的假正经,你让她哭着走,你,你不是人,不是男人!”
“你给我住嘴!”我拔出手枪,朝天上放了一枪,枪声把我们两个都震醒了,吓住了。
我把枪摔在地上,小刘蹲在地上,脸色惨白。好一会儿,他蹲着挪了过来,颤抖的拾起枪,把子弹一颗一颗退了出来,装进自己口袋,把枪装进我身上的枪套,小声对我说,“你是好人,就是太迂。那天晚上,可能我不在就好了,她是哭着走的,哭着走的呀。她还小呢,好多日子还没经过呢,就那么走了……你们过去,争战壕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不就是一条命嘛!看你以后和谁争去……
“战壕里没有爱情!”——有生命!邦达列夫,你是在和我说吗?
战壕里没有爱情,但她成了永久的恋人,永久。我可以不去想她,但我一旦想起她,就自责内疚负罪,撕心裂肺,但我还是说不出理由。我也不愿意深思,列个一二三四出来,就这种感觉,够了,否则我会承受不住,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争吵的日子是那么美好,争吵的一切不再有意义,有意义是我们两个年轻的生命,两个幼稚的思想生机勃勃的吵架……
远远的传来集合号声,我跪在蒙蒙的墓前,看着新竖起的墓碑,红漆写的字,漆太浓,溢出了字体,像鲜红的血在滴淌。
1996年2月,春节前夕,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把南京裹了个严严实实。小刘到南京办事,找到我,约了几个战友,凑在一个饭店里。十几年未见,小刘已然成了老刘。那天晚上,二月的晚上,大雪纷飞,我们都喝醉了。一年中最喜庆的日子,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打开记忆的阀门,流淌出了血和泪的《二月祭》
二月边关古炮台,多少相思土中埋,阅尽沧桑心如铁,蒙蒙今夜入梦来。
当年铁衣沐寒光,我送蒙蒙渡左江,谁知生离成死别,从此一去不还乡。
男儿女儿好年华,总把吴钩比月芽,朦胧才晓人生美,芳魂一缕向天涯。
一座空坟葬衣冠,不信斯人上九天,唯恐蒙蒙踏月回,夜夜营帐门不关。
班师北上大军走,我到坟前插新柳,号角声声催归程,撕心裂肺君知否。
巾帼知己还有谁?已与新人画蛾眉,二月佳节强作笑,夜阑更深双泪垂。
弹指一挥十七年,魂牵梦绕叹无缘,曾经啼血思杜宇,几回醉里赴黄泉。
情思思兮梦渺渺,心忧梦尽怕天晓,安得后生为一梦,此梦直至光阴老。
金陵大雪纷飞日,南国杨柳吐青时,二月雪祭二月血,断肠人焚断肠诗。
年年月月复时时,冬去春来鬓有丝。数尽人间千般苦,铭心刻骨是相思。
蒙蒙,九天之上,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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