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
文/拾花女人 朗诵/玉雕龙
姐走了。
姐走的时候,山上开满了百合花。远远望去,那些花朵芊芊的连缀在一起,素洁而绵软地扯在山坡上,如一个飘逸的梦。
当最后一朵百合花将姐的坟茔遮满时,我看到姐躺在一片淡白的氤氲里睡得很安详,很恬静。姐终于圆了她的梦,成了一朵百合花。
姐喜欢百合。姐说百合盛开时,那些喇叭状的花儿会一朵朵地朝着天上,就像锁子娶亲时吹的那把叫天响的唢呐;姐还说那天跟锁子拜天地、进洞房的新娘蒙了一方红盖头,真俊,真俊啊。
那时,我还小,不懂姐为什么一直反复给我说这些,只是好奇姐说起这些话时,眼里就会有些泪花泛起,湿湿地迷离着。
后来姐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家境还算比较宽裕的户主。姐夫倒也实在,不太喜欢说话,对姐也很好,只是比姐大了二十岁,俩人走在一起,看上去不是夫妻倒像是父亲和女儿。
我一直觉得姐姐很委屈,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应该有个像锁子哥一样的很英俊的男人来娶她,可姐姐却没有说什么,只说了句他是个好人,就把一辈子交给了这个我起初并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的老男人。
姐出嫁的那天,山上的百合花还是一把把长发似的草,在西风里摇扯着,更谈不上朝天盛开的喇叭花了。只是,在送亲的车子转过山坡的时候,突然一曲悠长的唢呐声,从山顶上抛下来,清清脆脆的,响响亮亮的,划破了寂静的天空,也惊飞了草丛里的一些瑟瑟的鸟。
那时,我坐在姐的身边,我听那声音很熟悉,是锁子哥吹的,我正要扭头告诉姐,姐已经揭开那方红盖头,寻了声音的方向,朝山顶望去,锁子就站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擎着唢呐猛烈地吹着,阳光将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金黄色的晕,真英俊!那时,我看到姐眼里有些泪花泛起,洇湿了红盖头的一角。
姐嫁人后,我家状况逐渐好转,我知道这都源于姐的照顾。姐夫很能干,也很肯吃苦,长年在外鼓捣药材,生意还不错,虽然平时回家很少,但每次回来都会为姐买些首饰衣物的,对姐很是体贴,最重要的是每月都会把挣来的钱交给姐姐,让姐姐看着支配。这让姐很感激。姐对姐夫也很体贴,总是想着法子给姐夫做可口的饭菜。姐不忙时,就会回来,每次都给我们带好多吃的,也经常偷偷地塞一些钱给我,叮嘱我要好好出息了,这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
姐嫁人后的最初三四年里,每年七月都要回来住一阵子。姐说,她忘不了那些百合花。姐来的时候,我正好是假期,就常常陪了她去看百合,有时也采撷回来熬汤。那时,百合正是酴醾花开的时候,一朵朵白色的百合在山坡上如鸟翼般轻盈地舞蹈着,美丽得像一个个仙女。
姐对我说,百合是仙女变的。姐说那仙女穿着白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她经过山谷时,看到这里有山有水,却只生了一些荒草,很是可惜。于是她就变成一粒种子钻进泥土,生根发芽,等她长出了绿茎时,周围的草都不认识她。她说她是花,而草们都嘲笑她,明明是草,偏要说是花,真是自不量力。她也不去争辩,只是微笑地摇了摇头,默默地长着。等到了七月,她绿绿的茎枝上开满了洁白的花朵时,那些草们羞愧得连连嘘唏,这荒山坡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花朵,人们也纷纷移植,于是,一到七月整个山谷便开满了百合花。人们怀疑这花不是人间长出来的,是天上飘下来的,就管她叫云中仙子,又因了这些花朵素素淡淡,连缀在一起让人产生很多美好而纯净的想象,也有人就把她称作百合,有百年好合之意,并把这个山谷叫百合谷。
姐说百合是个很善良的仙子,她每天送给人间很多的祝福,而收到她祝福的人就会变得坚强,就会得到更多的爱,就会拥有纯洁善良的灵魂,还有美好和安静的生活。姐说,如果一切生灵可以重新选择生命,她就做一朵百合花,每天给家人和乡亲们送上更多更美好的祝愿,好让他们都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姐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只有泪花在一朵一朵地开着,眼前也渐渐朦胧出一些迷离的诗意,仿佛那个手持百合的女子正从一片花海中翩然而来,怒放在峡谷中,怒放在野草丛中。那盛开的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露珠,姐说那不是早晨的水雾,那是百合仙子喜悦的泪水。
姐喜欢百合脂玉般的味道,姐说百合的味道很纯,如浸了瑶池的露,含了泥土的香,干干净净,清清淡淡,嗅着让人很安适,很恬静,好像不是生在凡尘,而是长在天界。
我知道,姐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浪漫。姐是苦水泡大的丫头。姊妹三个里,姐是老大。姐读到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在一场工伤中失去了双手,本来就拮据的家一下子陷入了困窘。姐从学校搬着凳子和两本书回到家后,只对母亲说了句自己不喜欢读书,就一头扎进泥土里直到她嫁人。这令对她偏爱有加的老师很失望。其实姐书读的很好,也很想上学的,只是每当我们交学费时,不忍心看母亲那解不开的眉头,不敢听父亲那沉重的叹息。这是多年以后,我和小弟都已出息并有了各自幸福的家庭,有一年年节坐在一起叙旧时,姐说的。
只念了三年书的姐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多大追求,但是姐很聪明。姐退学后很快就学会了各种农活,也学会了刺绣缝纫等技术,我们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姐做。姐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她从没有给我们说过累。每当年终我们把奖状放到她手里时,姐总是反复地抚摸着,眼里泪花花的。姐说只要两个弟妹以后都出息了,比啥都强。
姐似乎没有特别的喜好,唯一的喜欢就是百合。百合花开时,她会走到百合谷里,在发髻上簪一朵,或采一些回家来插在瓶子里,看它开放也看它凋落。姐嫁人前最大的愿望是父母生活得好一些,弟妹们能出息些,一家人平平稳稳,不要有灾有难;有了丈夫和孩子,就又多了些同样的祝愿。
也许是得了姐的祝愿吧,姐的一双儿女也都考上了大学,这让姐夫很是高兴,再累再重的活都抢着干,不让姐去做,而姐说自己是鸡刨的命,闲不住的,因此近五十的人了还依然如作闺女时一样,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不停地干活,直到那天下午她一下子倒在庄稼地里没有再站起来。
姐信佛,但不是佛徒。我觉得姐天生有慧根。姐十二岁跟母亲去西山寺上香时,一走进寺院,就被竹林里传来的诵经声迷住了。姐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挣开母亲的手,顺着那竹溪,绕过三座庙堂,一口气就跑到那株葱绿的挂满了心形叶子的菩提树下站住了。
姐后来跟我说那树下是一围不染尘丝的青石板,上面是摆了一圈草编的蒲团,形状像极了盛开的莲花。上面盘坐着六七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尼姑,正在那里唱经。姐没有读过经语,却不知道怎么脱口说了一句“身如菩提树,心似莲花开”。一个老点的尼姑站起来,在她额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嘴里念了一句姐也没有听清但心里似乎明白的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姐,就离开了。
姐回家后打开册子,里面是一些偈语和莲花图。姐没有事情的时候就经常看,那偈语如歌声一样缠绕了她,她的眼前会经常出现一些洁白的花,只是那不是莲花,而是百合。姐后来对我说,读着这些偈语时,心底真的明净无尘了。我问姐是否想成佛,姐说她成不了佛,她抛不开尘情,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姐还说了一句比偈语还经典的话:佛就是心,心就是佛;心里无佛,求一千年也成不了佛的。这让我很吃惊,这句话一下子就刻在我的心里。
后来,我经常品味姐的这句话,感觉姐说的真实在,佛是求不得的,是需要用心栽培的。姐说佛向善,总是用仁爱之心普度众生,让人们脱离苦海进入天堂。仔细想想,这几十年来,姐一直在用心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为父母,为姊妹,为爱人和孩子,也为熟悉她的或不熟悉她的人。这些不都是在做着佛一样的事情吗?因此,在我的心里,姐就是佛,佛就是姐。
姐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一直感觉姐是在睡着的,她太劳累了。一生勤劳节俭的姐,一生隐忍宽厚的姐,一心真诚向善的姐,她不会走的,她只是累了,她只是睡着了。
那一夜,我守在姐的身边,一根接一根地点燃蜡烛,不敢惊动姐的安眠,姐太累了,不然她不会睡得这么沉醉的。我一边看着姐姐安静的睡眠,一边回忆着一幕幕的往事。小时候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惹姐姐生闷气,偷偷抹眼泪;上大学时执意不穿姐花许多钱为我买的新衣服,让姐心伤,母亲生病住院,已经有能力支付医疗费的我硬不要姐的钱,把姐气哭了……现在我多想告诉姐,我是不想让姐只为我们活的太累啊,然而姐却听不到了。
那一夜,我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我想握住些什么,握住姐的生命吗?我不清楚,那一刻,我只是紧紧地握着,想用我的体温温暖姐,然而姐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地冰凉了,一点点地僵硬了。我知道,我已永远地失去了姐。那一夜,我的泪是决堤的洪水;那一夜,我的心被刀割成了一道道的伤口。
姐夫说姐走之前,反复念叨“百合”,问我百合是谁?我看着神情木然头发斑白的姐夫,心里一阵酸楚,我告诉他百合是姐最喜欢的花朵,姐大概希望把自己葬在开满百合的山坡上。姐夫很善良,说你姐跟了我这一辈子受了很多委屈,这一次一定要她走得随心了。姐夫的这一句话说的实在,确是这样,姐姐这一辈子似乎就一直在为别人活着,而从未想过自己。
姐走的时候,并不孤独,除了亲人,还有很多人来为她送行,还有锁子哥。那时百合花,已经开满了山坡,那一朵朵花儿如朝天的喇叭,在锁子哥悠长的唢呐声中热烈地盛开着。那时,我似乎看到一个美丽的仙子,穿着洁白的裙子,正缓缓地飘向天空,上了佛界……
2009.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