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是个有志青年,赶上了思想启蒙的大潮,觉得自己需要知道的东西太多
了。可那个时候百废待兴,好书难求,饥饿状态下我只好拿字典充饥。读字典读久了慢慢竟然
读出味道,我读的也无非是《新华字典》《现汉》之类最普通的字典,可读进去才发现这汉字
确实不能较真儿,真较起真儿来你还别不服,好多词儿你明明知道它的意思,可把单个字抻出
来,一准傻眼,更别提里面的来龙去脉了。我就觉着这汉文化确实博大精深,最简单的文字里
其实包含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渊源。你别不服,好比“味道”这个词,“味”字怎么解释,后
面为什么是个“道”字,这个“道”在这里什么意思,答不上来的话,赶快去翻字典吧。
那个时候啊,读字典读得津津有味。人年轻的时候各种欲望都比较旺盛,什么都觉得新奇,当
然也包括求知欲。没事的时候,拿出字典读个半晌,那叫一个满足啊。回想起来,我现在写字
时对词汇的运用不免得益于那时候读字典的收获。
父亲珍藏了不同时期的字典,民国年间出版的《康熙字典》,如读天书,死磕多少次也没能读
进去;文革前的《四角号码字典》让我学会了这种非常便利的查阅方法;我也有渐渐发现,字
典不免蒙上历史的踪影,比如“文革”期间的字典多了很多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殊词汇和解释;
我也曾心惊肉跳查阅那些“敏感词汇”,记得当年的《新华字典》上,关于“处女”的解释是
“没有结婚的女子”,现在看来宛若黑色幽默。
岁数越来越大,我们的文化生活越来越丰富了,所谓的求知欲被忙碌的生活取代,根本无暇再
去抱着一本字典细品。渐渐的,字典退出了我的阅读生活,回归到它工具书的本意。但这个时
候我开始多少有些怕字典了。
因为对声音的痴迷,我阴错阳差做上了播音主持的工作。作为主持人,理所当然对语言更严谨
,台里办公室直播间到处都是字典。可是,语言的鲜活有时也会因此而被教条纤拌。明明老百
姓耳熟能详的读法,必须得按字典里过时的读法读出来,那叫一个别扭啊,不那么读会扣钱。
于是,整天抱着字典修正读音。慢慢习惯了字典里的读音,平时跟朋友聊天涉及到相关词汇,
对方竟然看怪物一样看我半天。最典型的是“玫瑰”这个词,咱们平时都念mei gui,(一个
二声,一个四声),可不成,一会儿播音组的老同志告诉你得念成mei gui,(后面那个瑰字
读轻音)。再后来,忽然又被告诫得读一声,你就得在不同版本的字典里打转,还得结合语委
颁布的最新读音修正,反正到最后很多词读得我自己都“懵懂加哩根儿咙”了。
这么多年,从读字典我就慢慢过渡到怕字典。语言是鲜活的,字典记录着语言的变迁历程,当
然也捍卫着语言的规范与尊严。但毕竟字典的修订跟不上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东西的运用不能
太教条。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喜欢翻字典的人越来越少了,报纸上杂志里特别是互联网上错字
多如牛毛,我寻思着也许是我们都该把落了灰尘的字典拿出来常翻翻的时候了。